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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盡有餘
來源: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:2018-12-11 浏覽:次 【打印本頁】 【關閉窗口】

齊白石畫蝦,享譽世界畫壇。雖寥寥幾筆,區區數隻,卻靈動絕妙,神韻天然。盡管無一滴水,但卻似萬頃碧波,浩淼蕩漾。正是餘下的飛白之地,予人無限想象空間和強烈藝術感受。

相聲大師侯寶林,一生遵循“恰到好處,留有餘地,甯可不夠,不可過頭”的藝術原則,也正是這“餘地”,讓他創作出大量深受觀衆喜愛的經典作品,将這一喜聞樂見、雅俗共賞的藝術形式推向極緻。

藝術如此,其他又何嘗不是?

孔子觀于魯桓公廟,見一特别之物,名曰欹器。其靜止不動時,呈傾斜之狀,水至一半,器正端平,而滿則立覆,滴水皆無。孔子遂感慨不已:“籲!惡有滿而不覆者哉!”世間萬物,未有滿而不傾倒者,隻要推而極之,不留餘地,必然事與願違,到頭來,不但想要的東西得不到,就是連已經得到的也會失去。

因此,先賢不厭其煩,以肺腑之言告誡後人“事不可做盡,言不可道盡,勢不可倚盡,福不可享盡”。抓住這個“盡”字,從緊貼人們生活的四個方面,反複陳說萬萬不可以“盡”。凡事須留餘地,不能把事做絕,不可把話說滿,那樣就等于把自己置于困境。而勢焰熏天,享盡奢華,尚以為不足,待勢盡之日,必是不期而至的噩運之時。明代朱舜水有言:“滿盈者,不損何為?慎之!慎之!”物極必反,樂極生悲,千古不爽。盡處即是絕處,正如強弩之末,亦如凋謝之花。

宋代官員張知白深知此理。他有一句名言深得司馬光歎賞:“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?身豈能常存?一旦異于今日,家人習奢已久,不能頓儉,必緻失所。豈若吾居位、去位、身存、身亡,常如一日乎?”隻有常将有日思無日,方不至無日成末日。王欽若任宰相時,身居下位的張知白與其意見經常相左,張知白遂以健康為由請求辭官。後來王欽若失勢,貶谪南京,素來與其有隙的宰相丁謂,将張知白調任南京留守做王欽若的上司,期望他好好“對待”昔日的宿敵。可張知白到任後,不僅沒有乘勢痛打“落水狗”,反而以德報怨,對王欽若關懷備至。盡管丁謂對此十分氣憤,不久即将他調任他處,但他的厚德與海量還是給自己的未來留下廣闊餘地。王欽若感激涕零,滿朝文武心悅誠服,皇帝默記于心。仁宗即位後,張知白旋即升尚書右丞、樞密副使,以工部尚書同領中書門下平章事、集賢殿大學士。知白守黑,從其名字亦可窺知其時時深懼滿盈、處處留有餘地的智慧。

宋代大儒邵雍滿腹經綸,有洞徹天地之機,他對“盡”字有着十分深刻的認識,隻用短短一聯即将事物的最佳狀态形象生動地描摹出來——“美酒飲教微醉後,好花看到半開時”。清代學者石成金欣然評曰:“花看半開,酒飲微醉,此中大有佳趣。若至爛漫酩酊,便成惡境矣。”酩酊大醉,則一塌糊塗;花朵全開,接下來就會凋謝。曆代先賢無不深谙此道,範蠡、張良于大功告成之際,拒絕享受人生頂峰的無限風光,在一片惋惜與留戀的氛圍中急流勇退。曾國藩一生奉“花未全開月未圓”為人生最高境界,書齋即名“求缺齋”。立大功而不居,處高位而不驕,有鴻福而不享,手握重權而不存一絲一毫的非分之心,總是謙而又謙,退而又退,給自己留下足夠的回旋餘地,成為善始善終功德圓滿的中興名臣。清政府給他的蓋棺之論甚高:“學有本源,器成遠大,忠誠體國,節勁淩霜”,故谥以“文正”。

明代文人陳繼儒則從“不盡”入手,盡陳其“意”:“凡事,留不盡之意則機圓;凡物,留不盡之意則用裕;凡情,留不盡之意則味深;凡言,留不盡之意則緻遠;凡興,留不盡之意則趣多;凡才,留不盡之意則神滿。”做事留一點餘地就會變得圓滿,日用留一點餘地就會富裕,感情留一點餘地就會意味深遠,說話留一點餘地就會餘味猶存,興緻留一點餘地就會增加情趣,才華留一點餘地就會神韻飽滿。

留有餘地就要适時止步,特别是攫取之心太盛,抑或“餘地”之處誘惑太強時,要能當止則止,為身後留下餘地以做轉圜空間。這樣,終身都不會被動和受辱。墨子謂“止”曰:“知止,則日進無疆……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”隋朝大儒王通專門作了《止學》一書,其傑出智慧對後世影響深遠,立下不朽功勳,名垂史冊的魏徵、李靖、徐世績、房玄齡等千古賢臣皆出自其門下。

“十分聰明用七分,留将三分與兒孫。若将聰明都使盡,遠在兒孫近在身。”七分即是不盡,三分即是餘地,如此自可遊刃有餘,綿綿不盡。反之,“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”,到那時,則進退維谷,悔之晚矣!(馬軍)